侯班主只觉这日子就像被乱麻紧紧缠住,怎么理都理不清。一场被强行 “包场”、拼凑而成的《霸王别姬》,虽说意外地收获了台下的叫好声,可在他这老戏骨眼里,那简直就是对祖宗传下来玩意儿的糟践,每一声叫好都像一把钝刀,割在他的心尖上。但为了戏班子能活下去,他只能把这苦水往肚子里咽,脸上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还没等他从这股憋屈劲儿缓过神来,新政权大腕儿提出的 “改戏” 要求,又如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了下来。侯班主望着那高悬在后台的 “祖师爷” 牌位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 一声就跪了下去,双手不停地扇着自己的耳光,那 “啪啪” 的声响,仿佛是他对艺术尊严逝去的悲叹。他心里清楚,在这乱世之中,戏班子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孤舟,不顺着权贵的意思,就只能被无情地吞没。“咱就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啊,不乖乖听话,还能有啥活路?” 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奈。

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里,也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屈服。凤小桐,这位饰演虞姬的角儿,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,透着一股让人折服的劲儿。面对侯班主的苦苦哀求,他虽满心不情愿,可终究还是为了戏班子的生计,登上了那被 “玷污” 的戏台。但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与坚守,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。当与大嗓儿一同演绎那变了味儿的《霸王别姬》时,他那声声 “屎角儿” 的指责,不仅是对大嗓儿糟糕演技的不满,更是对这荒诞世道的愤怒呐喊。他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对艺术纯粹性的执着追求,即便周围是一片混乱与妥协,他也始终保持着清醒,绝不随波逐流。
戏台上,荒诞的闹剧还在继续上演着。洪大帅,这个自认为懂戏,实则连 “生旦净丑” 都分不清的军阀,在后台肆意妄为,把代表 “祖师爷” 的娃娃当玩具摆弄,用翎子当马鞭抽打,举着戏班的旗子满屋子乱窜。他就像一个闯进瓷器店的莽汉,对这传承已久的戏曲艺术毫无敬畏之心。当他看到大嗓儿,仅仅因为几句乡音,就认定他是 “角儿”,钦点其出演楚霸王时,这场闹剧达到了新的高潮。大嗓儿那毫无功底的表演,在台上荒腔走板,却赢得了洪大帅和一众附庸者的叫好,这对真正热爱戏曲的人来说,无疑是莫大的讽刺。
而台下的观众们,反应也是各不相同。有的跟着起哄叫好,全然不顾台上的表演早已偏离了戏曲的正轨;有的则缩着脖子,眼神闪躲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只求在这乱世中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;还有那么几个真正懂戏的票友,喉咙里发出的反对声,却被洪大帅手中那冰冷的枪杆子硬生生地堵了回去,只能在角落里暗自叹息。
在这权力肆意践踏艺术的舞台上,有一个场景格外令人动容。当金啸天,这位真正的名角,虽被烟瘾折磨得形销骨立,却依然坚守着 “戏比天大” 的信念,拖着病弱的身躯登上舞台时,整个戏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。他一开嗓,那熟悉而又震撼人心的唱腔瞬间穿透了整个戏楼,仿佛将所有人带回到了戏曲最辉煌的时刻。此时,凤小桐的眼中也燃起了久违的光芒,他与金啸天默契配合,一招一式、一颦一笑,都将霸王与虞姬之间的爱恨情仇演绎得淋漓尽致。尽管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,戏楼的梁木在炮火的冲击下吱呀作响,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但他们的调门始终精准,身段始终优美,没有丝毫慌乱。五庆班的其他人也都站在台侧,紧紧地盯着台上的表演,没有一个人选择逃离或退缩,他们用自己的行动,诠释着对戏曲的热爱与坚守。
《戏台》所展现的,不仅仅是民国时期戏班的一段经历,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了人性在权力与生存面前的复杂模样。侯班主的妥协,并非是他对艺术的背叛,而是在极端困境下,为了保住戏班众人的饭碗,所做出的无奈之举。他的每一次低头,每一次周旋,背后都藏着深深的痛苦与不甘。而凤小桐、金啸天等一众艺人的坚守,则如同一座座灯塔,在黑暗的时代中,为艺术的传承照亮了前行的道路。他们用自己的生命,捍卫着戏曲的尊严,守护着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贵文化遗产。
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也能看到许多类似的身影。那些为了守住传统手艺,拒绝商业化侵蚀的匠人,即便生活困苦,也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,精心打磨着每一件作品;那些为了保持创作的纯粹性,拒绝资本裹挟的作家,宁愿放弃名利,也要坚持写出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;还有那些在流量至上的时代,依然坚持提前背下台词,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的老戏骨,他们用自己的行动,诠释着对艺术的敬畏与执着。
电影的结尾,炸弹无情地炸毁了戏楼,观众们如鸟兽般散去,而五庆班的众人却紧紧地攥着水袖,在一片废墟中坚持唱完了最后一曲《霸王别姬》。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为了取悦观众,也不是为了迎合权贵,而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对戏曲的热爱,为了那比生命更重要的艺术尊严。他们用这场最后的演出,向世界宣告:即便世道再乱,他们心中的那座 “戏台”,永远不会倒塌。